甜酒的味道

人生旅途,有时会被某一种味道轻轻牵住。 

它未必珍稀名贵,却总在不经意间,将人带回很远的地方。往事未必常挂心头,一旦舌尖与它重逢,那些以为淡去的,忽然间竟都回来了。

这味道便是甜酒的味道,我们都熟悉的那种。

它在各地的名字不尽相同,有人叫它酒酿,有人称它醪糟。但我始终最喜“甜酒”二字——朴素,温软。一个甜,一个酒,直抵人心窝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我七八岁。那时物资紧缺,买米买肉都要凭粮本和购货本,一个购货本只能买一斤肉。有一次家里想多添些肉,便向邻里借来几个购货本。我与二哥凌晨一点多便摸黑起床,满以为能抢个先。谁知到了肉铺门口,昏黄的路灯下早已排了三十多人。

队伍沉默地蜷在寒气里,只有跺脚的声响。那一代人,对这样的等待并不陌生。

甜酒倒不必凭证,但对寻常人家来说,终究是奢侈的零嘴。常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扁担两头的木货架上嵌着玻璃小格,一格一盏甜酒,用特小号的钵子盛着,在晨光或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。

五分钱一碗。

其实不过浅浅的刚刚盖过一个碗底。

那一口沁软的甜,裹着若有若无的酒意滑入喉中,整个人便静了下来。

只是甜味刚刚在舌尖化开,碗就已空了。

咂巴咂巴嘴,意犹未尽,有时还要“抢占”哥哥的一口。

那时心里总暗暗地想:若有一天,能捧上一大碗,痛痛快快地吃个尽兴,该有多好。

少年心底的愿望,总是这样简单,又这样郑重。

姐姐和大哥陆续参加工作后,家里境况稍有宽裕。母亲忽然提议:“咱们自己来做甜酒吧。”

于是买来糯米,寻来酒曲,小心蒸熟,将酒坛仔细裹进棉被,又用热水袋贴身护着温度——那架势郑重得像在守护一个微暖的梦。

几天后开坛,扑鼻而来的却是一股醒人的酸气。甜酒,做砸了。

母亲沉吟片刻,悉数倒入锅中,添了数大勺清水,文火慢熬。竟化酸为醇,成了好几瓶清亮的米醋,在灶台上列成一排,足够全家吃上好一阵子。

那时我刚从大哥那儿学来一个笑话,说有人酿酒总是不成,每每酸如醋,本来想“做酒缸缸好,做醋坛坛酸”,结果却成了“做酒缸缸好做醋,坛坛酸。” 便忍不住学着故事里的俏皮话打趣母亲:

“做酒缸缸好做醋,坛坛酸啊。”

母亲听了,又可气又可笑,举着扫帚追来。我笑着夺门而逃,院子里洒满晨光与我和玩伴们的嬉闹声。

后来母亲渐渐摸到了门道,酒越做越醇厚。有一回她又酿下一坛,说需耐心等上几日才好。可我实在耐不住馋,第二天便偷掀坛盖,舀几勺尝那半生的滋味;第三天又去,米粒已渐渐绵软,酒意悄然萌发。就这样,我一路从生尝到了熟。等到第四日,母亲兴冲冲揭盖宣布:

“今天能吃甜酒了——”

她看着坛中几乎见底的“成果”,那瞬间的怔住、恍然,继而化作一丝无奈的疼爱,我至今记得分明。她没有责备,只默默将余下的甜酒酿刮出,加些清水,添一勺红糖,几片姜,撒上红枣与细细一撮胡椒粉,在锅里煮开,然后再打入两颗鸡蛋。霎时间,满屋都是温暖而微醺的甜香。

暖黄的灯光下,一家人围坐,捧着碗,屋里此起彼伏着满足的吸溜声。

许多年后才真正明白——

令人念念不忘的,从来不只是舌尖那缕清甜。更是那缕甜里,曾围坐在一起的,几张热气腾腾的脸,和那段被温情浸透的、微微酸楚的岁月。

真正大快朵颐、毫无顾忌地独享一大份甜酒,已是七十年代末,我上初二那年。

全班去长沙,傍晚时分在天心公园门口,撞见挑担卖甜酒的——五毛钱一大搪瓷杯,满得几乎要漾出来。我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,捧住那沉甸甸的杯子时,竟有些恍惚。那个曾在货郎担抢食哥哥的少年,那个暗想着“能独自吃上一大碗该多好”的愿望,就这样朴素地实现了。

我一口气吃完。甜糯从喉头滑落,酒意却悄悄漫上脸颊。脚步轻飘地踏进暮色里的公园,踉踉跄跄竟忍不住哼起刚流行的电视剧里的情歌插曲,引得同学们嬉笑着围拢。晚风里飘着甜酒残余的香气,整片暮色都仿佛浸在微醺的、温润的光里。

呵呵呵,少年不识情滋味啊。

考上大学的消息传来时,全家都浸在温热的欢喜里。报到那天清早,父亲厂里的解放牌卡车要送病人去省城,我和父亲便搭了这趟顺风车。一小时后在铁道学院门口下车,很快办完入学手续。到了宿舍,父亲默默替我铺好床褥,仔细挂好蚊帐,这才开口:“走,吃点东西去。”

校外小店刚卸下门板,晨光斜斜地漫进堂屋。父亲要了两碗甜酒冲蛋,一碟水煎包。金黄的包底在粗瓷盘里嗞嗞作响,他把碗轻轻推到我面前:“多吃点。” 眼里漾着欣慰,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。

热汽氤氲中,蛋花在琥珀色的酒汤里浮沉。雾气漫上我的眼眶,视线忽然有些模糊——那一刻我明白,这是真正的离家了。这碗甜酒,是父亲无言的送别,也将我轻轻推向了更辽阔的人世。

此后在校十年,从学生到留校任教,这碗甜酒成了我无声的仪式。嘴馋了,郁闷了,开心了,总会不自觉地踱出院门,在老位置坐下:“一碗甜酒冲蛋,一碟水煎包。”然后眯起眼,看老板娘从深锅里舀出温润的酒酿,看热气在金黄的包子上袅袅升腾。甜酒入喉的温热,包子咬开的酥香——身体与精神在那一刻同时醒来,仿佛昨日的我与今日的我,在晨光中完成了安静的交接。

后来走得远了,见识多了,才知甜酒竟有这般千姿百态。一地有一地的称呼,一方有一方的吃法。

这源于米与酒曲的相逢,在江南被唤作“酒酿”或“甜酒酿”,名中带“酿”,似在低语一段温柔的转化;到了西北、西南,人们多称“醪糟”,字里行间描摹着米粒与酒液交融的形态;我们两湖一带则直白地叫它“甜酒”,坦荡地道出最直接的味觉印象。

名称各异,根底却同,都是一捧谷物在时间与菌群作用下绽放的风味。

吃法更是随山水人情铺展成幅幅画卷:

北方常以它煮汤圆,热雾氤氲里,是扎实的暖意与团圆的象征;江南则钟情于酒酿小圆子,细糯温软,恰似一曲舌尖上的吴语低吟。

武汉的清晨,少不了一碗稠滑的桂花糊米酒;长沙的早点,常以甜酒冲蛋开启金黄的一天。四川的“醪糟儿”可热可冰,既能化身火锅底料里的一味醇香,也能静静浮在夏日的冰粉之上。陕西的桂花鸡蛋醪糟质朴亲切,到了兰州,更与牛奶、干果相遇,酿出塞北独有的丰饶甜润。而到了沿海,米酒又成了点睛的调料,为海鲜褪去腥气,提上一抹温润的鲜甜。

人们无需评判高下,只在这些纷呈的样貌里,看见同一种古老的发酵智慧,如何落地生根,融入每处灶台的烟火之中。

说来奇妙,不过是最朴素的米、水与曲相遇,却在人间酿出了万千性情。

可尝遍世间味道,我最中意的始终是那碗无需雕饰的、清凉的生甜酒。

每次归乡,这份惦念总被家人默默接住。

大姐和姐夫必炒上一盘我心心念念的红菜苔,猪油旺火,脆嫩鲜亮。大嫂,二嫂总会早早备好甜酒。与两位兄长对坐,白瓷勺舀起清亮的酒酿送入口中,那缕未经煮沸的、本真的甜,便在舌尖徐徐化开——甜得那样朴素,软得那样温柔,像极了家人间那些从未言明却始终流淌的牵挂。

后来漂泊海外,在澳洲与美国生活,本以为这口故味再难寻觅。如今全球物流通达,华人超市里竟也常见甜酒的身影,于是它又悄然回到了家中橱柜。

直到有一年,二哥二嫂从故乡来访,在异国的厨房里亲手酿了一坛甜酒。当熟悉的甜香从坛口悄然漫出时,那些被岁月封存的早晨与黄昏,仿佛都在这缕气息中轻轻苏醒。

那坛酒成了一个温柔的启示。我与太太也开始在厨房里摸索,试验不同品种的糯米,比较各地酒药的微妙差异,在一次次开坛的期待与忐忑中,试图复刻的远不止是那份温润的甜,更是那份被甜酒包裹着的、完整的旧日时光。

如今我们年岁渐长,对甜食已不敢恣意。幸而妻子心思巧,将自酿的甜酒与酒糟化入日常炊烟——或用酒糟腌肉,增添一层醇厚的风味;或以其发面,蒸出的馒头格外松软香甜;还将酒糟加上小米粥制成富含益生菌的浆水。

有些陈年的酒糟封存数年,再打开时,竟似老茶般生出深邃的韵味,让这份旧日的滋味以新的模样,在我们的日子里继续绵延。

当然,这略带发酵气息的“东方米粥”,西人朋友大多不解其妙。就像我们初尝奶酪时的困惑——文化的味蕾,需要时间来驯养。迫于礼貌,他们常会说: “Wow,this taste is very interesting”(哇这味道很有意思啊),你要听到这句,就像听到我们说“还不错”那样,千万别信以为真。

唯独邻居Joe,一位八十岁仍爱周游世界的老人,头一回尝便眯起眼睛,称它为“fermented rice pudding”(发酵的布丁)。此后每回来我家做客,他总要笑眯眯地、慢悠悠地、美滋滋地喝上一碗,末了还忍不住自言自语:“Delicious……真好吃。”

虽不是每日都吃甜酒,却总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忽然想起它。盛一小碗,看米粒在勺间微颤,送入口中,任它在舌尖慢慢化开。

那已不只是甜。更像是一口被时间窖藏过的、微醺的过往。岁月的褶皱在温热中舒展,往昔的画面便一帧帧在味蕾上重新显影。

这一生走过许多地方,也送走了许多时光。

再回望,那些清贫早晨的货郎担、暖黄灯下一家人的围坐、母亲守着酒坛的侧影、父亲推过碗时沉默的目光,连同后来把这些故事讲给侄女外甥女时她们或笑或疑的神情——都溶在这一口甜里,带着淡淡的、回甘般的哀愁。

世事迁徙,人事代谢,而味道不老。

它静默地守着最初的承诺,等你在某个需要确认来路的时刻,与它重逢。

到后来,人终会懂得:

这一生未必处处甘甜,顺遂圆满。

却总有这样一口清甜,朴素,恒常,在记忆的深处微微发着光。

它不负责解答所有困顿,却总能在你需要时,温柔地托住某一个瞬间。

仿佛时光长河里一艘小小的渡船,帮我们把这一生的悲欣与思念,都缓缓地、好好地渡完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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